赵春霞（左）与队友在长江巡逻

赵春霞正在水下清理白鹤梁题刻

清晨的长江，薄雾如纱。

赵春霞站在救援艇船头，一米六的个头，被厚重的潜水装备衬得有些娇小。她伸手试了试水温，回头对队友们笑了笑：“还行，比昨天暖和一点儿。”没人笑得出来——因为三月的长江水，冷冽依旧。

这位在长江边长大的95后姑娘，以纤柔身躯扛起双重使命：一半在风浪里救人，一半在江水下守根。

一半救生命 激流里的逆行者

2025年底的那次救援任务，队员老谭至今想起来还后怕。一艘货船在江心遇险，船体倾斜，随时可能沉没。寒冬腊月，江水刺骨，逼近人体耐受极限。

赵春霞穿戴装备时，冻僵的手几次都没能将潜水服的拉链拉上。

“要不让我们先下去，你在船上指挥。”队员老谭说。

她没吭声，继续和拉链较劲。

“赵春霞！”

她抬起头，眼神很坚定：“谭哥，我是队长。”

在队友帮助下穿戴好后，“扑通”一声，赵春霞毅然跃入江中。

水下是另一个世界。黑暗、冰冷，暗流像无形的手，推得她东倒西歪。“一进入江中，整个身体瞬间被冰冷的江水包裹，冷得不行，身体完全僵住。”她后来比划着说，手指还微微发抖。

那次救援任务持续了近一个小时。上岸时，她嘴唇发紫，双手通红。老谭赶紧上前为她脱下浸湿的潜水服：“我们这些男队员都受不了，她一个小姑娘动作倒是快，穿好装备就往里跳。说实话，我们都替她捏把汗，但她那股‘莽’劲上来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
赵春霞用力拧着湿头发，水滴不断落下：“我不是莽。我体格没男队员壮，但更灵活，比他们更懂‘借力’，更懂‘省力’。在水下，我也没想别的，就一件事：把人救上来，把东西捞起来。”

成为重庆应急水上救援展宏图队队长的3年里，她带领团队参与水上救援任务15次，救助船只20艘，救起落水群众数人……每一个数字背后，都是一次向死而生的奔赴，都是一次拼尽全力的托举。

长江两岸，苍峦叠嶂；江水之下，暗流涌动。对大多数人而言，这里是风景；对她来说，这里是战场，也是她用青春日夜守护的家乡。

一半护传承 江水下的守灯人

从惊涛骇浪的救援现场，到静谧深沉的水下碑林，不过是同一条江的不同段落。

白鹤梁横卧于重庆涪陵长江江心。这道1600米长的天然石梁，镌刻着1200多年间72个枯水年份的水文记忆，被誉为“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”。如今，它静卧江底30米深处，需要有人定期潜入，为千年题刻清淤除垢。

赵春霞，也是这支潜水队的队长。

下水前，她要绑上30斤配重，小心翼翼地靠近——不是怕惊扰什么，而是怕自己一不小心，碰坏了这些珍贵而久远的存在。

“很多人问水下冷不冷？不是冷，是刺骨。但这还能忍，最难的是‘压’。”她说。

水下30米，身体承受着超过4倍的大气压力。每一次下潜，内脏都被挤压得生疼，耳鸣如针扎。清理题刻时，必须耗费比陆地上多数倍的精力，因为稍微用力过度，就可能对题刻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

一米六的她，穿着最小号男式潜水服还是显得宽大。42码的一体式装备套在脚上，沉重得让她难以动弹。手腕被弹力袖口紧紧勒住，渗出的汗水在入水那一刻被江水瞬间降温，贴在皮肤上像冰刀。

但她的手，在靠近石梁时，温柔得像风。

双手轻轻拂过，附着的苔痕散去，沉睡的线条变得清晰——两尾石鱼，千百字题记，千年长江的枯丰密码，就这样从时光深处浮现。

清理一次，往往需要一个多小时。出水后，她常常累得不想说话。队友们有时开玩笑：“赵队长，你这手法，像在水下绣花呢！”她笑笑，不反驳。

可不就是绣花吗？用最笨拙的装备，做最精细的活计。用年轻的双手，为文明拂去尘埃。

“我从小在长江边长大，和江水有密切的联系。”她说，“成为潜水员，最初只是为了挑战自己，后来能为保护长江文化出一份力，就更好了。”

这是对长江的另一种守护——让延续千年的水文记忆，被世界更清楚地看见。

共生：与长江的每一天

清晨，薄雾渐散，赵春霞在长江边晨跑。朝阳从江面升起，金色的霞光洒在她身上，也洒在她身后的白鹤梁博物馆剪影上，洒在奔流的长江上。

她跑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——就像她的每一次下潜。

跑着跑着，她会停下来，凝望长江。这条江见证过她的狼狈——第一次下水时控制不住平衡的手忙脚乱；见证过她的荣耀——成功救起生命时收获的真诚致谢；也见证过她的平常——日复一日的训练、检测、救援、清理。

在她看来，守护安澜长江，不只是在风浪里拉起求救的手，也是让沉睡千年的文化不被泥沙掩埋。

“长江，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江。小时候看它流，现在，我就在它里头。”她说这话时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朝阳越升越高，江面金光粼粼。赵春霞的身影在霞光中，坚定而温柔。一半在风浪里救人，一半在江水下守根——这两半合在一起，才是一个完整的她，一个95后姑娘与一条大江的全部故事。

记者手记

在长江的碧波之下，在江底的幽光之中，赵春霞把青春留在了长江里。她不征服，只守护——守护每一个落水的生命，守护那一段沉底的记忆。救援与守护，是她与这条大江最真实的对话。东方既白，晨光熹微。每一天的开始，都是她与长江的彼此见证。（文图/记者 代川 吴芳 程淇 谭艳华 尹栩）